大师何谓,大师何为

 

 

 这个年代,劣币驱逐良币,山寨、水货泛滥成灾,有两句民间谚语相当刻薄,叫人听去既刺耳,又惊心,还特别伤神。究竟是哪两句?“博导博导,一驳就倒”是一句,“教授满街走,讲师不如狗”是另一句,这两句谚语很不中听,但它们还不是最难听的,那些不堪入耳的谚语也不宜形诸汉字,否则就会有辱斯文。这些谚语挥篙扫翻满船人,并不可取,但它们所透露出来的那种不满和不屑理应引起我们的深长反思。

  在当代中国,教育大跃进是既成事实。昔日,“赶英超美”被当成神话和笑话,令人傻眼,耸肩,捧腹,喷饭。今朝,中国的教育发展一骑绝尘,英美瞠乎其后,中国只用二十年就达成了欧美诸国用二百年勉力达成的规模。要说这还不牛,什么才牛呢?君不见,职高变中专,中专变大专,大专变大学,大学变超级联合体,扩招、扩容忙得不亦乐乎,博导、教授多如过江之鲫,阿猫阿狗齐登大雅之堂,较之古人撒豆成兵的魔法又何遑多让?三脚猫的“大师”仅凭天桥把式也敢在电视上呼风唤雨,胸藏绝学的高人却在大众的视线内踪影全无,这样的普遍现象的确太吊诡了。

 欺世盗名易,实至名归难。大师之实是什么?异禀、隽才、创意、通识、洞见、雅量、傲骨、良知、使命感和责任心,十者缺一不可。谁也不应苛求大师是私德无懈可击的完人,谁也不应苛求大师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徒,但道通天地,思入风云,斡旋气运,启发族群,具有悲悯万物的情怀和开拓千古的心胸,推动其主攻的慧业跻入新境和化境,乃是大师之为大师的基本素质,此则断无疑义。大师是一个时代思想、文化、艺术、科学诸领域命脉所系,那些曲学阿世者、见风使舵者、随波逐流者、攀龙附凤者、为虎作伥者、助纣为虐者,与大师淑世度人的理想岂独背道而驰,简直风马牛不相及。

 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中谈到治学精神时特别强调:“古今之成大事业、大学问者,必经过三种之境界:‘昨夜西风凋碧树,独上高楼,望断天涯路’,此第一境界也。‘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’,此第二境界也。‘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’,此第三境界也。”这三种境界,大师无不一一亲历,他们由探索得之,由研寻得之,无不呕心沥血,殚精竭虑。

 世间许多人与事受制于短板效应(劣势部分决定整个组织的水平),但思想、文化、艺术、科学纯属例外,恰恰是大师的高度、广度和深度最终体现那个时代的高度、广度和深度,老子、孔子、墨子、孟子、庄子、韩非子代表先秦哲学的水平,司马迁、班固代表汉代史学的水平,司马相如、扬雄、张衡代表汉赋的水平,李白、杜甫、白居易代表唐诗的水平,苏东坡、辛弃疾、李清照代表宋词的水平,唐宋八大家代表了唐宋散文的最高成就,关汉卿、王实甫、马致远代表元曲的水平,施耐庵、罗贯中、蒲松龄、曹雪芹代表明清小说的水平,这样说是完全成立的。因此之故,黄钟毁弃、瓦釜雷鸣的悲哀程度无论如何高估都不为过,从一把筷子中挑选旗杆,从一群绵羊中挑选狮王,世间还有比这更令人沮丧的事情吗?

 回眸上个世纪,幸运的是,我们还能眺见大师的风范和背影,其谠言淑行余绪未堕。北大、清华是国内公认的最高学府,曾经是大师的渊薮,我们隔空打量这些文化巨擘,将会明白许多,清醒许多,也可振作许多。

 宇宙中有恒星,也有流星。大师中有拓荒者,也有迷途者。这很正常。我们向拓荒者致敬的同时,也为迷途者惋惜。大师不信邪!大师不信邪?辟邪者有之,中邪者亦有之,不管你是感叹,还是疑惑,作为中国文化的传承代表,这些大师的身上都不可避免地留下了那个时代鲜明的烙印。或登高而自卑,或行远而自迩,可贵。或欺心而惭愧,或失足而忏悔,同样可贵。大师之人难免瑕瑜互见,大师之学也难免有得有失,他们怎样做人,怎样治学,怎样教书,怎样育才,怎样在浊世抱贞守朴,怎样在乱世忧国忧民,桩桩件件都给后世留下了千金难买的借鉴。

 任沧海横流,腐恶直泻,人文精神的薪火绝不会熄灭失传,悲悯情怀的种子也绝不会魂断香消,无论何时何地,这点自信我们还是要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