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景落琼杯,照眼云山翠作堆。认得岷峨春雪浪,初来,万顷葡萄涨绿醅。  春雨暗阳台,乱洒歌楼湿粉腮。一阵春风来卷地,吹回,落照江天一半开。

元丰四年(1081)春,苏轼在黄州临皋亭作。此词描写春日傍晚所见所联想到的骤雨复晴、神奇瑰丽景色,将从黄州到岷峨的千里长江收摄于笔下,在景中寄寓了对故乡的思念之情和对政治风云变幻的哲理感悟。其所蕴含的身世之感与人生之慨,与其诗《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》(“黑云翻墨未遮山”)、其词《定风波》(“莫听穿林打叶声”)大体相类。

上片写江上云山与满江春水,从一只小酒杯映现而出,又将岷峨雪化的碧绿晶莹江水喻为万顷清醇浓香的葡萄美酒。联想敏锐、奇特、丰富,小中见大,由近及远,虚实结合,表现手法高超。下片写乍雨乍晴,以追光蹑影之笔迅速捕捉住瞬息变幻的景象,也正是苏轼所擅长。全篇无一字一句点明所要表达的情意,将情意深隐于景中,含蓄蕴藉,耐人寻味。

定风波

三月七日,沙湖道中遇雨。雨具先去,同行皆狼狈,余独不觉。已而遂晴,故作此。

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。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。  料峭春风吹酒醒,微冷,山头斜照却相迎。回首向来萧瑟处,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。

这首词的上片写冒雨徐行的心情,下片写雨后景物和感受。作者从眼前景物和平常小事中,抒写他对人生旅途上遭遇风雨、打击、磨难时无所畏惧、泰然自若的态度,并因此显示了他作为诗人兼哲人的倔强性格、达观襟怀与睿智情思。全篇叙事、写景、抒情水乳交融,写得有声有色,景象宛然、气势充沛,饶有诗情画意,更蕴含丰富深邃的人生哲理,是作者在坦然接受一场急雨洗礼后自然触发的心灵感受的畅快表现,亦即“妙悟”的产物。作者在八个七言句中巧妙地嵌入“谁怕”“微冷”“归去”三个二字句,使原本迂徐平缓的节奏变得跌宕起伏、扣人心弦。清人郑文焯《手批东坡乐府》云:“此足证是翁坦荡之怀,任天而动。琢句亦瘦逸,能道眼前景,以曲笔直写胸臆,倚声能事尽矣。”颇能道出此词的思想艺术特色。

浣溪沙

游蕲水清泉寺,寺临兰溪,溪水西流。

山下兰芽短浸溪,松间沙路净无泥。萧萧暮雨子规啼。

谁道人生无再少?门前流水尚能西!休将白发唱黄鸡。

词的上片写清泉寺幽雅凄冷的风光,一句一景。首句“短浸溪”三字,就写出了溪水的澄澈、兰芽的鲜嫩,给人一种生机勃勃的美感。次句脱胎于白居易的《三月三日祓禊洛滨》“沙路润无泥”句,换“润”为“净”。白诗“润”字同其上句“柳桥晴有絮”中的“晴”字相对;苏词的“净”字是为了突出松间沙路的洁净,一尘不起,正是春雨潇潇之景。可见苏轼用字极精确。三句写暮雨中杜鹃的啼鸣,情调转为凄冷悲凉,勾人愁思,是作者贬官黄州的心情的流露。而这一“下跌”,又使下文的振起更自然,也更有力。下片即景抒慨。换头以反诘句式发出人生能再少的奇想,继之以兰溪水西流的特殊自然景象巧妙作答。结句一反白居易诗黄鸡催晓、白日催年的悲观调子,唱出乐观的呼唤青春的人生之歌。全词语言平易晓畅,言浅韵高。“谁道”“尚能”“休将”三词,使句意层层递进,产生一股前激后涌的气势。清代陈廷焯说:“愈悲郁,愈豪放,愈忠厚,令我神往。”(《白雨斋词话》)评得中肯。

西江月

黄州中秋

世事一场大梦,人生几度新凉。夜来风叶已鸣廊,看取眉头鬓上。  酒贱常愁客少,月明多被云妨。中秋谁与共孤光,把盏凄然北望。

本篇多数词论家认为是元丰三年(1080)中秋在黄州作,也有说是绍圣四年(1097)中秋在儋州作的。今从前说。

此词发端直抒世事如梦、人生短促的感慨。接着写西风飒飒,落叶萧萧,回响廊庑,词人凄然顾影,觉眉头鬓发已斑,引发壮志未酬、人已迟暮之悲。下片借酒贱客少写世事之炎凉,以浮云蔽月表群小当道,用孤光自照喻自己孤高清白的人格,最后以凄然北望抒眷怀君国之意。全篇充满牢骚怨愤、悲凉感伤,令人读来心弦强烈共鸣。词中紧扣着中秋时节景物,写景、抒情、议论结合,善于借自然与生活中的常见景象(如大梦、新凉、酒贱、客少、浮云、明月)揭示人生哲理,具有言近旨远、辞浅意深的艺术特色。此外,句式的整散结合,韵脚的平仄交错,都有助于感情的抒发。

满庭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