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喜爱在雨中散步,即便是近在咫尺的楼下园区。

  下楼前行,或驻足水系、曲径、水榭之畔,或面对花园、广场、喷水池,尤其是晨雨绵延,人迹罕至,一人撑伞,畅思而行,感觉有几分古趣。

  年少时,家用雨伞较为古朴——工艺简单全手工制作。伞面为橙红色的油纸,伞架为竹皮。撑开后,略有桐油气味入鼻。即便是阴雨天,脸上也多少辉映着缕缕光彩。难忘初入小学,有一天大雨滂沱。我从家中取了两把油布伞,背负一把,撑着一把,从北京刘海胡同乘车,出德胜、过马甸,来到父亲上班的工厂门前,隔着雨帘凝望厂门。直至等到父亲身影在人流中出现,直至我们一同笑吟吟迎雨回家。

  青葱时代,走入工厂。那时,油布伞淡出市场,五彩缤纷的塑料伞大兴其势。而我,还是偏爱布伞。总感觉雨滴在布伞上的声音深沉厚重。于是,我用月奖金在大型名店中选购了一把防雨布大伞。

  那年,我与初恋女友分道扬镳,在车间劳作时又遇工伤,于是,强忍身心创伤,在雨季走向首图与北图,在浩瀚书海中与中外作家作心灵沟通。在图书馆下班之后,来到距此不远的公园,看金波潋滟夕阳西下。那时候,骄阳之下风雨之间陪伴我的,唯有那把古朴的伞。

  人到中年,我成为中国旅游权威媒体采编人员。在大江南北采访之时,见到不同民族不同地域形形色色的伞。在西湖断桥边、在黄山松林旁、在庐山秀峰下,在苏州巷陌内……我每每赶上雨季,总喜爱撑伞外出。所用之伞,大多是地主方热情馈赠。不久,洋溢地方民俗特色的工艺伞,成为标配性旅游商品之一。与此同时,我调入编辑部编辑旅游商品版面,因此,我对伞文化的深入探究,也随之跟进。

  一段史记,展现了几千年前,中国伞的最初亮相——“孔子之郯,遭程子于途,倾盖而语”。文中的“盖”,就是伞。中国的伞,在16世纪传入欧洲。一个潇潇雨晨,意大利艺术大师达芬奇撑伞出门,忽然一阵大风,把脱手的布伞吹到上空,继而徐徐飘落。这位艺术细胞充盈浪漫情怀奔放的名家,似乎受到启发,兴奋跑回室内,两天闭门谢客。在此期间,他苦心思索,突发奇想,设计了世界上第一个降落伞……

  记得那年,微雨如烟。我伫立于西湖苏堤,任随雨丝轻抚脸庞。当地制伞名家笑吟吟赶来,请我欣赏精心制作的几把西湖绸伞。我撑开细看,几片彩云在眼前铺展开来。“三潭映月”、“断桥残雪”、“曲院风荷”、“南屏晚钟”……在鲜丽之伞上一一呈现。收拢伞体,伞面的奇景瞬间隐遁。伞身,如一段淡雅清丽的名竹。“撑开,赏柔丽景致,收拢,品一节奇竹”。制伞名家说,手工精制西湖高端艺术伞,须选色泽青翠的3年“淡竹”为竹骨,然后精心编排整形,继而披青、绷圈、上架、刷花、穿花线、贴青……历20余道工序方可成伞。那是心血凝结的产品。赏读精致的工艺伞时,岂可轻率、粗疏?

  那天,制伞高工请我在楼外楼餐叙。饭庄经理指着餐盘上用作点缀的小纸伞欢欣告知——这些色彩鲜艳、精致新颖,悄悄在特色菜肴边支撑余韵的彩色小纸伞,就是源于这位制伞名家亲临指导。

  直到我两鬓染霜,直到我告老还乡,我依然钟情那些凸显当地风情民俗艺术的工艺伞。这些伞,曾陪伴我风雨行途、千山万水,为我遮挡寒雨,为我遮挡烈日,一如与我不离不弃的知心朋友。您说,我岂能轻视与忽略?

  冯新生(心声、望春居士),散文作家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,新闻纸媒资深记者。多家影响力网媒专栏作家。曾在省市级以上报刊上发表诗歌、散文、小说、杂文约7000余篇(首),获奖若干。文集《茉莉香茶》散文集《物华天宝》《游出滋味》《行者手记》。人民日报、央视网转载多篇作品,北京广播电台文艺台曾播放系列配文散文。著述简历入载《中国文化名人大辞典》。